原毁

作者: 韩愈 朝代: 唐代

  古之君子,其责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。重以周,故不怠;轻以约,故人乐为善。

  闻古之人有舜者,其为人也,仁义人也。求其所以为舜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舜者,就其如舜者。闻古之人有周公者,其为人也,多才与艺人也。求其所以为周公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周公者,就其如周公者。舜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;周公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。是人也,乃曰:“不如舜,不如周公,吾之病也。”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!其于人也,曰:“彼人也,能有是,是足为良人矣;能善是,是足为艺人矣。”取其一,不责其二;即其新,不究其旧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。一善易修也,一艺易能也,其于人也,乃曰:“能有是,是亦足矣。”曰:“能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?

  今之君子则不然。其责人也详,其待己也廉。详,故人难于为善;廉,故自取也少。己未有善,曰:“我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己未有能,曰:“我能是,是亦足矣。”外以欺于人,内以欺于心,未少有得而止矣,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?

  其于人也,曰:“彼虽能是,其人不足称也;彼虽善是,其用不足称也。”举其一,不计其十;究其旧,不图其新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。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?

  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,而以圣人望于人,吾未见其尊己也。

  虽然,为是者,有本有原,怠与忌之谓也。怠者不能修,而忌者畏人修。吾尝试之矣,尝试语于众曰:“某良士,某良士。”其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;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;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怒于言,懦者必怒于色矣。又尝语于众曰:“某非良士,某非良士。”其不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,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,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说于言,懦者必说于色矣。

  是故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。呜呼!士之处此世,而望名誉之光,道德之行,难已!

  将有作于上者,得吾说而存之,其国家可几而理欤!

这首诗属于: 叙事 古文观止 寓理

译文及注释

译文一
古代的君子,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密,他要求别人宽容而简约。严格而周密,所以不懈怠地进行道德修养;宽容而简约,所以人们乐于做好事。
听说古人中有个叫舜的,他的为人,是个仁义的人;寻求舜所以成为舜的道理,君子对自己要求说:“他,是人,我,也是人;他能这样,而我却不能这样!”早晨晚上都在思考,去掉那些不如舜的地方,仿效那些与舜相同的地方。听说古人中有个叫周公的,他的为人,是个多才多艺的人;寻求周公所以为周公的道理,对自己要求:“他,是人,我也是人;他能够这样,而我却不能这样!”早晨晚上都在思考,去掉那些不如周公的地方,仿效那些像周公的地方。
舜,是大圣人,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的。周公,是大圣人,后世(也)没有人能赶上他的;这人就说:“不如舜,不如周公,这是我的缺点。”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全面吗?
他对别人呢,就说:“那个人,能有这些优点,这就够得上一个善良的人了;能擅长这些事,这就够得上一个有才艺的人了。”肯定他一个方面,而不苛求他别的方面;就他的现在表现看,不追究他的过去,提心吊胆地只怕那个人得不到做好事的益处。一件好事容易做到,一种技艺容易学会,(但)他对别人,却说:“能有这些,这就够了。”(又)说:“能擅长这些,这就够了。”(这)不就是要求别人宽而少吗?
现在的君子却不是这样,他要求别人全面,要求自己却很少。(对人要求)全面了,所以人们很难做好事;(对自己要求)少,所以自己的收获就少。自己没有什么优点,(却)说:“我有这点优点,这也就够了。”自己没有什么才能,(却)说:“我有这点技能,这也就够了。”对外欺骗别人,对内欺骗自己的良心,还没有一点收获就停止了,不也是要求自己的太少了吗?
他对别人,(就)说:“他虽然才能这样,(但)他的为人不值得称赞。他虽然擅长这些,(但)他的本领不值得称赞。”举出他的一点(进行批评),不考虑他其余的十点(怎样),追究他过去(的错误),不考虑他的现在表现,提心吊胆地只怕他人有了名望,这不也是要求别人太全面了吗?
这就叫做不用一般人的标准要求自己,却用圣人那样高的标准要求别人,我看不出他是在尊重自己。
虽然如此,这样做的人有他的思想根源,那就是懒惰和嫉妒。懒惰的人不能修养品行,而嫉妒别人的人害怕别人进步。我不止一次的试验过,曾经试着对众人说:“某某是个好人,某某是个好人。”那些附和的人,一定是那个人的朋友;要不,就是他不接近的人,不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;要不,就是害怕他的人。如果不是这样,强硬的人一定毫不客气地说出反对的话,懦弱的人一定会从脸上表露出反对的颜色。又曾经对众人说:“某某不是好人,某某不是好人。”那些不附和的人,一定是那人的朋友;要不,就是他不接近的人,不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;要不,就是害怕他的人。如果不是这样,强硬的人一定会高兴地说出表示赞成的话,懦弱的人一定会从脸上表露出高兴的颜色。所以,事情办好了,诽谤也就跟着来了,声望提高了,诬蔑也随着来了。唉!读书人处在这个世上,希望名誉昭著,道德畅行,真难了。
身居高位而将要有作为的人,如果得到我所说的这些道理而牢记住它,大概他的国家差不多就可以治理好了吧。

译文二
古时候的君子,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,他对待别人宽容又简约。严格而全面,所以不怠惰;宽容又简约,所以人家都乐意做好事。听说古代的圣人舜,他的做人,是个仁义的人。探究舜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,就责备自己说:“他是个人,我也是个人,他能这样,我却不能这样!”早晚都在思考,改掉那不如舜的行为,去做那符合舜的。听说古代的圣人周公,他的做人,是个多才多艺的人。探究他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,就责备自己说:“他是个人,我也是个人,他能这样,我却不能这样!”早晚都在思考,改掉那不如周公的,去做那符合周公的。舜,是大圣人,后代没有能及得上他的,周公,是大圣人,后代没有能及得上他的;这些人却说:“及不上舜,及不上周公,是我的缺点。”这不就是要求自身严格而且全面吗?他对待别人,说道:“那个人啊,能有这点,这就够得上是良善的人了;能擅长这个,就算得上是有才能的人了。”肯定他一个方面,而不苛求他别的方面,论他的今天的表现,而不计较他的过去,小心谨慎地只恐怕别人得不到做好事应得的表扬。一件好事是容易做到的,一种技能是容易学得的,他对待别人,却说:“能有这样,这就够了。”又说:“能擅长这个,这就够了。”岂不是要求别人宽容又简少吗?
现在的君子可不同,他责备别人周详,他要求自己简少。周详,所以人家难以做好事;简少,所以自己进步就少。自己没有什么优点,说:“我有这优点,这够就了。”自己没有什么才能,说:“我有这本领,这就够了。”对外欺骗别人,对己欺骗良心,还没有多少收获就止步不前,岂不是要求自身太少了吗?他们要求别人,说:“他虽然能做这个,但他的人品不值得赞美,他虽然擅长这个,但他的才用不值得称道。”举出他一方面的欠缺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,只追究他的既往,不考虑他的今天,心中惶惶不安只怕别人有好的名声。岂不是责求别人太周全了吗?这就叫不用常人的标准要求自身,却用圣人的标准希望别人,我看不出他是尊重自己的啊!
尽管如此,这样做是有他的根源的,就是所谓怠惰和忌妒啊。怠惰的人不能自我修养,而忌妒的人害怕别人修身。我不止一次地试验过,曾经对大家说:“某人是贤良的人,某人是贤良的人。”那随声附和的,一定是他的同伙;否则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人;否则,就是怕他的人。不然的话,强横的定会厉声反对,软弱的定会满脸不高兴。我又曾经试着对大家说:“某人不是贤良的人,某人不是贤良的人。”那不随声附和的人,一定是他的同伙;否则,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;否则就是怕他的人。不这样的话,强横的定会连声赞同,软弱的定会喜形于色。因此,事业成功诽谤便随之产生;德望高了恶言就接踵而来。唉!读书人生活在当今世界上,而希求名誉的光大、德行的推广、难极了!
在位的人想有所作为,听取我的说法记在心中,那国家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。

注释
(1)君子:指旧时贵族阶级士大夫。
(2)责:要求。
(3)彼:指舜。予:同“余”,我。
(4)去:离开,抛弃。就:走向,择取。
(5)是人:指上古之君子。
(6)良人:善良的人。艺人:有才艺的人。
(7)详:周备,全面。廉:狭窄,范围小。
(8)少:稍微。
(9)已:太。
(10)用:作用,指才能。
(11)闻:名声,声望。
(12)众人:一般人。望:期待,要求。
(13)虽然:虽然这样。
(14)尝:曾经。
(15)语:告诉。
(16)应:响应,附和。与:党与,朋友。
(17)畏:畏惧。指害怕他的人。
(18)修:善,美好。
(19)光:光大,昭著。
(20)有作于上:在上位有所作为。存:记住。几:庶几,差不多。理:治理。
(21)重以周:严格而且全面。重:严格。以:连词。
(22)轻以约:宽容而简少。
(23)古之君子,其责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: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。“

纠错

赏析

《原毁》论述和探究毁谤产生的原因。作者认为士大夫之间毁谤之风的盛行是道德败坏的一种表现,其根源在于“怠”和“忌”,即怠于自我修养且又妒忌别人;不怠不忌,毁谤便无从产生。文章先从正面开导,说明一个人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才符合君子之德、君子之风,然后将不合这个准则的行为拿来对照,最后指出其根源及危害性。通篇采用对比手法,并且全篇行文严肃而恳切,句式整齐中有变化,语言生动而形象,刻划当时士风,可谓入木三分。

本文抒发了作者个人的愤懑,但在不平之鸣中道出了一个真理:只有爱护人才,尊重人才,方能使人“乐于为善”。此文从“责己”、“待人”两个方面,进行古今对比,指出当时社会风气浇薄,毁谤滋多,并剖析其原因在于“怠”与“忌”。行文严肃而恳切,句式整齐有变化,语言生动形象,刻画入木三分。

第一段
第一段论证古之君子“责己”、“待人”的正确态度。“责己重以周,待人轻以约”是“古之君子”的表现特征。

第二段
第二段紧承上文,剖析“今之君子”表现。谈“古之君子”的态度是“责己”、“待人”,而谈“今之君子”却用“责人”、“待己”。一字之差,点明了两者不同的态度。对人的缺点,一个是“取其一不责其二;即其新,不究其旧”;一个是“举其一,不计其十;究其旧,不图其新”。对人的优点,一个是“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”;一个是“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”。由此得出结论:今之君子责人详、待己廉的实质是“不以众人待其身,而以圣人望于人”。这一结句,简洁有力,跌宕有致,开合自如,非大手笔不能为之。

第三段
第三段以“虽然”急转,引出“怠”与“忌”是毁谤之源。作者认为士大夫之间毁谤之风的盛行是道德败坏的一种表现,其根源在于“怠”和“忌”,即怠于自我修养且又妒忌别人;不怠不忌,毁谤便无从产生。“怠者不能修”,所以待己廉;“忌者畏人修”,因而责人详。为下文“是故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”的结论作了铺垫。文中既有理论概括,又有试验说明,顺理成章地得出了“是故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”这一根本结论。最后三句,既交代了此文的写作目的,呼吁当权者纠正这股毁谤歪风,又语重心长、寄托了作者对国事的期望。

对比手法
文章通篇采用对比手法,有“古之君子”与“今之君子”的对比,有同一个人“责己”和“待人”不同态度的比较,还有“应者”与“不应者”的比较,等等。此文还运用了排比手法,使文章往复回环,迂曲生姿,大大增强了表达效果。

作者简介

韩愈

韩愈

韩愈(768~824)字退之,唐代文学家、哲学家、思想家,河阳(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)人,汉族。祖籍河北昌黎,世称韩昌黎。晚年任吏部侍郎,又称韩吏部。谥号“文”,又称韩文公。他与柳宗元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,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,破骈为散,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。宋代苏轼称他“文起八代之衰”,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,与柳宗元并称“韩柳”,有“文章巨公”和“百代文宗”之名,作品都收在《昌黎先生集》里。韩愈在思想上是中国“道统”观念的确立者,是尊儒反佛的里程碑式人物。

人物生平

困苦童年
大历三年(768年),韩愈出生。他的祖辈都曾在朝或在地方为官,其父韩仲卿时任秘书郎。韩愈三岁时,韩仲卿便逝世。他由兄长韩会抚养成人。

大历十二年(777年),韩会因受元载牵连,贬韶州刺史,到任未久便病逝于韶州任上。韩会早逝后,韩愈先是随寡嫂回河阳原籍安葬兄长,但却不得久住,只得随寡嫂郑氏避居江南宣州,韩愈这一时期便是在困苦与颠沛中度过的。韩愈自念是孤儿,从小便刻苦读书,无须别人嘉许勉励。

科举之路
贞元二年(786年),韩愈离开宣城,只身前往长安。其间韩愈赴河中府(即蒲州,今山西永济)投奔族兄韩弇,以得到河中节度使浑瑊的推荐,却毫无收获。

贞元三年(787年)秋,韩愈取得乡贡资格后再往长安。是年,韩愈在长安落地,生活无所依靠,又传来从兄韩弇死于非命的噩耗。约在此年末,韩愈因偶然机会,得以拜见北平王马燧。此间,韩愈得到了马燧的帮助,后曾作《猫相乳》以感其德。

贞元三年至五年(787年—789年)间,韩愈三次参加科举考试,均失败。贞元五年(789年),韩愈返回宣城。

贞元八年(792年),韩愈第四次参加进士考试,终于登进士第。次年,参加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试,遭遇失败。同年,韩愈之嫂郑夫人逝世,他返回河阳,为其守丧五个月。

贞元十年(794年),再度至长安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,又失败。

贞元十一年(795年),第三次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,仍失败。期间曾三次给宰相上书,均未得到回复。同年,离开长安,经潼关回到河阳县,于是前往东都洛阳。

两入幕府
贞元十二年(796年)七月,韩愈因受宣武节度使董晋推荐,得试任秘书省校书郎,并出任宣武节度使观察推官。韩愈在任观察推官三年间,在指导李翱、张籍等青年学文的同时,利用一切机会,极力宣传自己对散文革新的主张。

贞元十五年(799年)二月,董晋逝世,韩愈随董晋灵柩离境。韩愈刚离开四日,宣武军便发生兵变,留后陆长源等被杀,军中大乱,韩愈因先离开而得免祸。韩愈随董晋灵柩至洛阳,其后于二月末抵达徐州。同年秋,韩愈应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之聘,出任节度推官,试协律郎。同年冬,张建封派韩愈前往长安朝正。韩愈谈论直爽坦率,从不畏惧或回避什么,操行坚定纯正,却不善于处理一般事务。

贞元十六年(800年)春,韩愈回到徐州,于夏季离开徐州,回到洛阳。同年冬,韩愈前往长安,第四次参吏部考试。

屡遭贬谪
贞元十七年(801年),通过铨选。次年春,韩愈被任命为国子监四门博士。他曾告假回到洛阳,前往华山游玩。

贞元十九年(803年),韩愈晋升为监察御史。当时关中地区大旱,韩愈在查访后发现,灾民流离失所,四处乞讨,关中饿殍遍地。目睹严重的灾情,韩愈痛心不已。而当时负责京城行政的京兆尹李实却封锁消息,谎报称关中粮食丰收,百姓安居乐业。韩愈在愤怒之下上《论天旱人饥状》疏,反遭李实等谗害,于同年十二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。

贞元二十年(804年)春,韩愈抵达阳山县就职。

贞元二十一年(805年)春,韩愈获赦免,于夏秋之间离开阳山县。八月,获授江陵法曹参军。

元和元年(806年)六月,韩愈奉召回长安,官授权知国子博士。元和三年(808年),韩愈正式担任国子博士。

元和四年(809年)六月十日,改授都官员外郎、分司东都兼判祠部。

元和五年(810年),降授河南县令。当时,魏、郓、幽、镇四藩镇各设留守藩邸,暗中蓄养士兵,并窝藏逃犯,意图不轨。韩愈要揭发他们的违法行为,便部署官吏,事先自断他们与百姓往来,等天明就公布,留守官员十分害怕,被迫停手。

元和六年(811年),任尚书职方员外郎,回到长安。

元和七年(812年)二月,复任国子博士。

元和八年(813年),韩愈认为自己才学高深,却屡次遭贬斥,便创作《进学解》来自喻。宰相看后,很同情韩愈,认为他有史学方面的才识,于是调韩愈为比部郎中、史馆修撰,奉命修撰《顺宗实录》。

元和九年(814年)十月,韩愈任考功郎中,仍任史馆修撰。同年十二月,任知制诰。

元和十年(815年)正月,晋升为中书舍人,此后获赐绯鱼袋。不久,厌恶韩愈的人称他先前任江陵掾曹时,荆南节度使裴均留他住宿礼遇厚重。裴均之子裴锷是平庸浅陋之人,裴锷看望父亲时,韩愈在为裴锷送行的文章序中,仍称呼裴锷的字。这一说法在朝官中引起很大反响,韩愈因此被改授为太子右庶子。

随征淮西
元和十二年(817年)八月,宰相裴度任淮西宣慰处置使、兼彰义军节度使,聘请韩愈任行军司马,赐紫服佩金鱼袋。韩愈曾建议裴度派精兵千人从小路进入蔡州,必能擒拿吴元济。裴度未及采行,李愬已自文城(今河南唐河)提兵雪夜入蔡州,果然擒得吴元济。三军谋略之士,无不为韩愈惋惜。韩愈又对裴度说:“如今凭借平定淮西的声势,镇州王承宗可用言辞说服,不必用兵。”他便找到柏耆。口授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书信,叫柏耆执笔写下后,带上书信进入镇州晓喻王承宗。王承宗摄于兵威,就上表献上德、棣二州,表示服从朝廷。

同年十二月,淮西平定后,韩愈随裴度回朝,因功授职刑部侍郎,宪宗便命他撰写《平淮西碑》,其中很大篇幅叙述裴度的事迹。当时,李愬率先进入蔡州生擒吴元济,功劳最大,他对韩愈所写愤愤不平。李愬之妻入宫禁诉说碑辞与事实不符,宪宗便下令磨掉韩愈所写碑文,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刻石为碑。

元和十三年(818年)四月,尚书左仆射郑余庆因谙熟典章,被任命为详定使,对朝廷仪制、吉凶五礼加以修定。韩愈被引为副使,参与修定工作。

谏迎佛骨
元和十四年(819年)正月,宪宗派使者前往凤翔迎佛骨,长安一时间掀起信佛狂潮。韩愈不顾个人安危,毅然上《论佛骨表》极力劝谏,认为供奉佛骨实在荒唐,要求将佛骨烧毁,不能让天下人被佛骨误导。宪宗览奏后大怒,要用极刑处死韩愈,裴度、崔群等人极力劝谏,宪宗却仍愤怒。一时人心震惊叹惜,乃至皇亲国戚们也认为对韩愈加罪太重,为其说情,宪宗便将他贬为潮州刺史。

韩愈到潮阳后,上奏为自己辩白。宪宗对宰相说道:“昨日收到韩愈到潮州后的上表,所以想起他谏迎佛骨之事,他很是爱护朕,朕难道不知道?但韩愈身为人臣,不应当说人主奉佛就位促寿短。朕因此讨厌他太轻率了。”宪宗意欲重新起用韩愈,所以先说及此事,观察宰相的态度。但同平章事皇甫镈憎恨韩愈为人心直口快,怕他重被起用,便抢先回答说:“韩愈终究太狂放粗疏,暂且可考虑调到别郡。”适逢大赦,宪宗便于同年十月量移韩愈为袁州(今江西宜春)刺史。

元和十五年(820年)春,韩愈抵达袁州。按照袁州风俗,平民女儿抵押给人家做奴婢,超越契约期限而不赎回,就由出钱人家没为家奴。韩愈到后,设法赎出那些被没为家奴的男女,让他们回到父母身边。于是禁止此种风俗,不许买人为奴。

此年九月,韩愈入朝任国子祭酒,于冬季回到长安。

出使镇州
长庆元年(821年)七月,韩愈转任兵部侍郎。当时,镇州(今河北正定)兵变,杀害新任成德节度使田弘正。都知兵马使王廷凑自称留后,并向朝廷索求节钺。

长庆二年(822年)二月,朝廷赦免王庭凑及成德士兵,命韩愈为宣慰使,前往镇州。

韩愈即将出发时,百官都为他的安全担忧。元稹说:“韩愈可惜。”唐穆宗也后悔,命韩愈到成德军边境后,先观察形势变化,不要急于入境,以防不测。韩愈说:“皇上命我暂停入境,这是出于仁义而关怀我的人身安危;但是,不畏死去执行君命,则是我作为臣下应尽的义务。”于是毅然只身前往。

到镇州后,王庭凑将士拔刀开弓迎接韩愈。韩愈到客房后,将士仍手执兵器围在院中。王庭凑对韩愈说:“之所以这么放肆无礼,都是这些将士干的,而不是我的本意。”韩愈严厉地说:“皇上认为你有将帅的才能,所以任命你为节度使,却想不到你竟指挥不动这些士卒!”

有一士卒手执兵器上前几步说:“先太师(指王武俊)为国家击退朱滔,他的血衣仍在这里。我军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朝廷,以致被作为叛贼征讨!”韩愈说:“你们还能记得先太师就好了,他开始时叛乱,后来归顺朝廷,加官进爵,因此,由叛逆转变而为福贵难道还远吗?从安禄山、史思明到吴元济、李师道,割据叛乱,他们的子孙至今还有存活做官的人没有?”众人回答:“没有。”

韩愈又说:“田弘正举魏博以归顺朝廷,他的子孙虽然还是孩提,但都被授予高官;王承元以成德归顺朝廷,还未成人就被任命为节度使;刘悟、李祐当初跟随李师道、吴元济叛乱,后来投降朝廷,现在,都是节度使。这些情况,你们都听说过吗!”众人回答:“田弘正刻薄,所以我军不安。”

韩愈说:“但是你们这些人也害死田公,又残害他家,又是什么道理?”众人都称善。王庭凑恐怕将士军心动摇,命令他们出去。然后,对韩愈说:“您这次来成德,想让我干什么呢?”韩愈说:“神策六军的将领,像牛元翼这样的人不在少数,但朝廷顾全大局,不能把他丢弃不管。为什么你到现在仍包围深州,不放他出城?”王庭凑说:“我马上就放他出城。”便和韩愈一起饮宴,正逢牛元翼逃溃围出,王庭凑也不追。

晚年生活
长庆二年(822年)九月,韩愈转任吏部侍郎。次年六月,升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。神策军将士闻讯后,都不敢犯法,私下里相互说:“他连佛骨都敢烧,我们怎么敢犯法!”

韩愈任职不久,便因不参谒宦官,被御史中丞李绅弹劾。韩愈不服,称此举经穆宗恩准。二人你来我往,争辩不止。宰相李逢吉趁机奏称二人关系不合,朝廷便派李绅出任浙西观察使,韩愈也被改职兵部侍郎。不久后,穆宗得知其中事由,再任韩愈为吏部侍郎。

病逝于家
长庆四年(824年)八月,韩愈因病告假。同年十二月二日(12月25日),韩愈在长安靖安里的家中逝世,终年五十七岁。获赠礼部尚书,谥号文。次年三月,葬于河阳。

元丰元年(1078年),宋神宗追封韩愈为昌黎伯,并准其从祀孔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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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剧·苏子瞻风雪贬黄州

第一折

(王安石上,开)助役青苗法令行,坐看足食更强兵。嗷嗷朝野多非己。独仗君王自圣明。下官姓王名安石,字介甫,金陵人氏。自幼讲明儒术,涉猎子史,叨举进士。蒙圣人抬举,官做到丞相之职。小官既蒙知遇,知无不言。言无不用。近见西北二边用兵,财用匮乏。我有一策,要行青苗助役于民间。在朝诸官,多言不便,独翰林学士苏轼,十分与我不合。昨日上疏,说我奸邪,蠹政害民。我欲报复,况主上素重其才,难以轻去。且本官志大言浮,离经畔道,见新法之行,往往行诺吟咏。我已着御史李定等,劾他赋诗讪谤,必致主上震怒,置之死地,亦何难哉。计谋已定,且试看如何。(驾上引一行人,云)勤政楼头夜末央,五更殿陛有轻霜。欲教四海隆仁化,侧席从容纳谏章。某宋帝是也。自我祖公公太祖皇帝,陈桥推戴,奄有四海,传太宗、真宗、仁宗、英宗,以至朕躬。幸喜天下治平,独西北二边未宁,几欲用兵,又恐财用匮乏,馈饷不继。昨日宰相王安石,志欲富国强兵,意与朕合。立青苗助役之法,十分有见。但百官多喜因循,以为不便。翰林学士苏轼,尤深诋毁。朕欲加罪,怜惜其才。近闻又生怨谤,妄斥朝廷,未知真伪。左右,唤御史台官来,朕问取则。(左右云)御史台官安在?圣上宣唤。(扮李定上,云)某御史李定是也。自出身以来,深蒙时相王荆公抬举,见任御史之职。近因新法未行,翰林学士苏轼与荆公言论不合,令某劾其平日所为诗章有干政化者,具为一疏,劾其谤讪,本已写定了。如今圣上又来宣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(做到科)(拜跪云)陛下宣小臣何用?(驾云)近闻学士苏轼,托诗毁谤,言官何不论劾?(李云)臣已具本,正欲投进。(递本科)(驾云)你说一遍朕听。(李跪云)御史李定等言:今有翰林学士苏轼,章句腐儒,骤登清要。志大言浮,离经畔道。论新法而短毁时相,托吟咏而谤讪朝廷。实有无君之罪,难逭欺上之诛。且如《题古桧》云:"根到九泉无屈处,世间惟有蛰龙知。"陛下飞龙在天,轼以为不知己,而求地下之蛰龙,非不臣而何?陛下发钱本以业贫民,轼则曰:"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"陛下明法以课群吏,轼则曰:"读书万卷不读律,致君尧舜终无术"。陛下兴水利,轼则曰:"造物若知明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。"陛下议盐铁。轼则曰:"岂是闻韶解忘味,迩来三月食无盐。"如此之类尚多,伏望圣明早加显戮,以息怨谤,伏候指挥。(驾怒云)苏轼小臣讪上,着廷尉司拿问。(内应)(下)(张丞相上,云)下官张方平是也。旧居丞相之职,告老家居。朝廷大事,常蒙主上垂访。
近者学士苏轼,乃一代才子。止因与王安石言论不合,被其门客李定妄引诗篇,劾他谤讪。主上震怒,送廷尉治罪,要处之死地。我想来:人才难得,又使主上有杀近臣之名。只索救他一遭去。(下)(驾上,云)前日着廷尉司勘问苏轼,至今不见复旨。朕想来:本官清才重名,见重当世。其诸诗作,不过一时之兴,岂有深意,待问的如何,朕自有区处。(张丞相上,云)来到这朝门前,近巨通报咱。(左右报云)有张方平等宣。(驾云)宣来。(张进拜,云)臣有短谏,伏取圣裁。臣见得学士苏轼,忠信为国,不避时相。吟诗遣兴,岂在朝廷,况诗尚谲谏。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戒。今言官李定,怀论己之私仇,结奸邪之党类,风闻妄奏,不协人心。伏望圣明,收回成命,复本官之职,遂好生之德,臣不敢专擅,惟圣鉴不错。(驾云)朕心正欲如此。近臣快宣的苏轼来者。(内应科)(正末上,云)小生姓苏名轼,字子瞻,四川眉州人也。少举进士,官授翰林学士承旨。极蒙主上眷顾,每召对便殿,或至深夜,尝彻御前金莲炬送归,恩渥无比。但时相王安石,误国害民,创立新法,四海怨望。而御史李定,不持生母仇氏服,下官尝恶其为人。下官前日具疏,论王安石之奸。不想李定党比王安石,劾奏下官赋诗毁谤朝廷。主上听信,将下于大理狱。要处以死。今日圣旨又来宣唤。不知为何?想俺初登仕版,何等志气,今日只如此也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万顷潇湘,九天星象,长江浪,吸入诗肠,都变做豪气三千丈。

【混江龙】想着那丝纶阁上,常则是紫薇花对紫薇郎。步九重春色,拂两袖天香。万里云烟挥翰墨,一天星斗焕文章。翰林风月,京洛山川,洞庭烟雨,金谷莺花,怎能彀一轮皂盖飞头上。诗吟的神嚎鬼哭,文惊的地老天荒。

(云)小官若无才学,怎居翰林之职?想当日夜对内殿,宠赐金莲,际遇非浅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想月满西楼夜未央,蒙君恩宿建章。不比长安三月荔枝香,翠鬟拥出芙蓉帐。又不是醉鞭误入平康巷,笙歌几处闻,净鞭三下响。没揣地半张鸾驾从天降,举首仿佛见君正。

【天下乐】恰便似一朵红云捧玉皇,官里呵慌忙,回未央,则恐怕六宫中美人愁夜长。下珠帘处处凉,靸金莲步步响,月明下吹箫引凤凰。

(云)来到这朝门外,当驾官通报者。(随驾官报云)宣的苏轼来了(驾云)着进来。(末见科)(驾云)苏轼,你职居近侍,何故托诗讽怨?本当处以重罪,张丞相再三申救,朕亦惜尔之才,赦尔死罪,谪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。(末云)谢吾皇不死之恩。陛下,臣蒙知遇,欲竭愚忠。见王安石一心变乱成法,臣上万言书谏诤。今日反受谪贬,兀的不屈死忠臣义士呵。(唱)

【那吒令】我立一身纪纲,守箪瓢陋巷。显一身气象,步金马玉堂。上一封谏章,入天罗地网。锦绣肠,江湖量,都分付水国江乡。

【鹊踏枝】万言策上君王,一骑马度衡阳。索离了三岛蓬莱,直走遍九曲沧浪。学不的李太白逍遥在醉乡,参破了韩昌黎夕贬潮阳。

(驾云)卿既遭御史台劾论,祖宗之法,朕不敢违。卿姑去,不久即诏还也。(末云)臣今辞了天颜,这一去摈斥海岛,葬江鱼之腹,再不能见陛下矣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臣则待居蛮貊,再谁想立庙堂。今日有曾参难免投梭诳,今日有周公难免流言讲,有仲尼难免狐裘谤。本是个长门献赋汉相如,怎做的东篱赏菊陶元亮。

(驾云)卿虽远行,与在京何异?况四海之内,皆归一统。卿不必怨朕,亦国法之不得已也。(末云)陛下法令严明,臣岂敢怨。(唱)

【幺篇】臣折么流儋耳,臣折么贬夜郎。一个因书贾谊长沙放,一个因诗杜甫江边葬,一个因文李白波心丧。臣觑屈原千载汨罗江,便是禹门三月桃花浪。

(张丞相云)苏学士。今主上宽宥,谪官南行。你不必引证古人,多言反取罪责。(末云)丞想错矣。丈夫生世,忍垢何为?丞相,你听我说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不荒唐,不颠狂,折末云阳枭首高竿上,也要将碧天风月两平章。拚着梦魂游故国,想像赴高堂。则今日伤心游海岛,携手上河梁。(末云)罢、罢,则今日拜辞了圣驾,别了丞相,只索长行也。(唱)

【赚煞】则为不入虎狼群,躲离鲸鲵浪,直贬过淘淘大江,不信行人不断肠。赤紧的接天隅烟水茫茫,助凄凉衰草斜阳,休想我筑起高台望故乡。这里有当途虎狼,那里有拍天风浪。我要过水云乡,则是跳出是非场。(下)


第二折

(马正卿引童上,开)下官马正卿是也。黄州人氏。因王安石柄国,某在朝与他言论不合,致政来家,十分自在。近闻学士苏子瞻。上书发王安石之奸,反被言官论劾,贬他来黄州安置,有人传说将次来到。今日下着这等大雪,途路难行。我想忠臣烈士,多遭奸回之手,况苏学士大名,远近钦慕。我今领着家童,担着酒果,迎接苏学士。劝他饮一杯,稍敌寒威。这早晚敢待来也,只索等候咱。(末引童子上,云)下官苏轼,居翰苑数年,颇为遭际。奈王安石虐害百姓,蒙蔽朝廷。我上万言书谏主,反被奸党论劾。贬我湖南。行了数日,将到黄州。今日下着这等一天风雪,瘦蹇颠仆,小童寒战怎生奈何,想忠臣义士,好难处世也呵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道德五千言,礼乐三十卷。本待经纶就舜日尧天,只因两角蜗蛮战,贬得我日近长安远。

【幺篇】瑶台昨夜蛟龙战,玉鳞甲飞满山川。冯夷饮罢琼林宴,醉把鲛绡剪。(云)好大雪也呵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泼墨云垂四野,铸银河插半天。把人间番做了广寒宫殿,有一千顷玉界琼田。这其间骚客迁,朝士贬。五云乡杳然不见,止不过隔蓬莱弱水三千。不能彀风吹章表随龙去,可做了雪拥蓝关马不前,哽咽无言。

(童云)老爹,下这等大雪,风又紧,兀的不冻杀我也。老爹连忙走动些。(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早是水杳山长路远,那更雪冻风寒云卷。(云)你道我行的慢呵,可知可知(唱)我可甚为爱青山懒赠鞭!呵冻手,从双肩。我只索向前。(童云)老爹,人都说你好才学,却怎生遭贬,到不知老爹与上古贤人君子,那几个相似!(末云)这小的虽小倒也省事。你既问我,你听我与你说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我怕不文章似韩退之史,笔如司马迁。英俊如仲宣子建,豪迈如居易宗元。风骚如杜少陵,疏狂如李谪仙。高洁如谢安李愿。德行如闵子颜渊。为不学乘桴浮海鸱夷子,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。困煞英贤。

(童云)风寒雪大,我身上衣裳单薄,冻杀我也。老爹,你就不冷么!(末唱)

【叨叨令】寒森森朔风失留疏刺串,舞飘飘瑞雪踢良秃栾旋。骑着疋慢腾腾瘦蹇必丢不答践,冻的个立钦钦穉子滴羞笃速战。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,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。空教我瘦岩岩老夫迷留没乱倦。(童哭云)这等寒冷,看看走不动,几时到的黄州也。(末云)童子休烦恼咱,慢慢捱将去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脱离了长安市廛,须捱到黄州地面,更狠似夕贬潮阳路八千。往常师往圣,友前贤,到如今怎展!

(童云)老爹在翰林时,声名满天下,怎生一旦远贬南荒,好苦也。(末唱)

【滚绣球】我也曾写珠玑一万联,判莺花三百篇,扫千军笔端鏖战,但行处天子三宣。结平生诗酒缘,掌中天风月权。不是将帝王埋怨,为甚把苏轼似贾谊南迁。如今一牧童子随驴后,可甚两行朱衣到马前。四野萧然。

(马正卿云)苏大人,老夫等了多时也。(末相见科)(马云)老夫马正卿,闻知学士远来,在此久等。如此大雪,寒气逼人,请饮一杯,以敌寒威。(末云)念苏轼不才,朝廷斥逐,敢劳远迓,多感厚意者。(唱)

【呆骨朵】见黄童白叟把香醪劝,怕不透彻了酒兴诗颠。(马云)老夫久闻大才,敢求佳作见教。(末云)大人饮酒则饮酒。再休言诗。(马云)诗酒乃吾生分内事。大人此行,与诗酒何干。(末唱)我须不是为酒忘家,见如今因诗受贬。酒债是寻常事,诗病是平生愿。我为甚远流身万里,因此上怕吟诗百篇。(马云)苏大人高才重望,正宜居朝佐主,以治太平。岂宜放逐!(末唱)

【五煞】我情愿闲居村落攻经典,谁想闷向秦楼列管弦。枕碧水千寻,对青山一带,趁白云万顷,尽茅屋三间草舍蓬窗,苜蓿盘中,老瓦盆边,乐于贫贱,灯火对床眠。

(马云)大人此行,天下共知亏枉,青天可鉴,不久还朝重用也。(末唱)

【四煞】从教头上青天鉴,不愿腰间金印悬。受他冷冷清清,多多少少,避是是非非,万万千千。或向林皋声里,舴艋舟中,霍索溪边。一壶村酒,白眼望青天。

(马云)往常时紫罗襕白象简,那等尊贵,今日葛巾野服,似觉快乐也呵。(末唱)

【三煞】紫袍金带无心恋,两笠烟蓑有意穿。或向新妇矶头,鸥鹭乡中,儿女浦口,鹦鹉洲边。涨一竿春水,带一抹寒烟,掉一只渔舡。黑甜一枕睡,灯火对愁眠。

(马云)学士大人携家远谪,朝中旧僚友,也要常常寄音回去。(末,唱)

【二煞】佳音不托云间犬,老计惟凭阳羡田。对橘绿橙黄,山高月小,听南枝惊鹊,衰柳鸣蝉。不愁远害,不陷危机,不纳高轩。那里人离乡贱甚日是归年!

(马云)大人今远处炎方,朝廷公道何在!后世史官,必有纪录。(末唱)

【煞尾】从教臣子一身贬,留得高名万古传。但使歌低酒浅。卧雨眠烟,席地幕天,一任长安路儿远。(下)


第三折

(马正卿上,开)老夫马正卿是也。自从子瞻学士贬来黄州,又早许久,我常常差人问候。他虽一时被谗,终无大害。况他受知朝廷,必有宣回之日。但本州杨太守度量狭隘,不能济人。又兼是王安石门客,也无周给。我且看如何,再作处置。(下)(王安石上,开)下官王安石是也,叵耐苏轼毁我,已令台官弹劾,贬谪黄州安置,我心还未得遂,如今黄州杨太守,旧是我举用的,不如写一书与他,教他不要周济他。穷乡下邑,举眼无亲,不死那去。我已差人去了,试看如何!(下)(净扮杨太守上,云)无钱只图名,回家没结果。我就不去挝,妻子肯饶我。某乃杨太守是也。自幼读了几句儿书,之乎者也,哄得一举及第。也是祖宗积废,又蒙王安石丞相抬举,直做到黄州太守之职,此恩未报。近日丞相有书来,说苏轼学士恃才欺慢,见今安置黄州,着我处置他。我想来。苏轼是一代文人,岂可轻易坏他!只是在此穷乡僻邑,薪水不给,又是严冬腊月,冻饿死了。等他来谒见,只是不理他便了。今日升衙无事。左右看着有人来报我知道。(末引老妻、幼子上,云)某苏轼是也。自来到黄州,举眼无亲,借得两间破房住着。衣不盖身,食不充口,无一个人来看顾。天那苏轼一身受苦,也不打紧,连累妻子如此受苦。我空有凌云志气,治世才猷,怎生施展也呵!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湖海三年,家乡万里。志气如神,形容似鬼。瘴气才收,蛮烟又起。空叹息,人未归,望不见落叶长安,西风渭水。

(云)自从离了京都,到得这里,经了多少凄凉也呵。(唱)

【紫花儿序)见于些鸥行鹭聚,经了些鹤怨猿啼,盼了些凤舞龙飞。往常间胸藏星斗,气吐虹霓,依旧中原一布衣。挥剑长叹,只被金谷石崇,傲杀陋巷颜回。

(云)我一会家想起来,在杭州作官时,行动前簇后拥,日逐游乐,甚是受用,到今日如一场大梦也。(唱)

【小桃红】想西湖风月绕苏堤,尚觉王孙贵,银烛高烧照珠翠。如今百事成非,江山不管春憔悴。想金勒马嘶,玉楼人醉,依旧画桥西。

(云)前日如此快乐,今日这般生受,想造物好无定也。(唱)

【天净沙】住的是小窗茅屋疏篱,吃的是粗羹淡饭黄齑,穿的是破帽歪靴布衣,一身褴褛,便休题,卧重裀列鼎而食。

(俫云)这早晚还没得早饭吃,兀的不饿杀我也。(末云)浑家,孩儿害饥哩,甑中还有米也没有!(旦云)从昨日没了米了。(末云)既没了米,我出去对付些钱米来。(旦云)你平生志气昂昂,不肯屈于人,来到这里,举眼无亲,你那里对付去,你说错了也。(末唱)

【鬼三台】怕不待闲争气,赤紧的难存济。我则索折腰为米,更怕甚心急马行迟!你只是婆娘家见识。陶元亮见此不见彼,公孙弘救宽不救急。便做他志若元龙,赤紧的才过子美。

【紫花儿序】本待昂昂而已,特地远远而来,怎教快快而回!世无君子,你家有贤妻,休提。拚著个拨尽寒炉一夜灰,但得些粝食粗衣,免得冬暖号寒,年稔啼饥。

(云)我去再谒杨太守,求些用度去。(旦俫下)(末云)黄州杨太守,他也是读书人,我几遍去谒他,他只推故不放参,不知主何意思!我欲不去,出于无奈妻子忍不过饥寒,只索再求谒一番。行了多时,早到府衙门首。立着一个祗候,不免向前央一央。呀!祗侯哥哥,拜揖。(祗候云)是那里来的!(末云)大哥,你替我禀一声,说前翰林苏学士来见。(祗候进报云)禀老爹,门外有苏翰林拜见。(净云)请进,请进。(做见科)(末云)杨大人拜揖。念苏轼不才,远谪此郡,穷途无倚,大人何不青目一二?(净云)我道是谁?原来是安置副使苏轼。你毁谤朝廷,免死足矣,如何又来干谒公衙?我一廉如水,有甚么与你?把门人也不察好歹来报,妨我公事。左右,打这厮二十板。(左右上打祗侯了)(祗候赶末下)(净下)(末云)是我的不是了也。(唱)

【金蕉叶】恨唾手功名未遂,被衮衮儿曹见欺。似这等十谒朱门九闭,又不是一鹗西风万里。(祗候云)为你打了我一顿,你还缠甚么?快走快走。(末唱)

【圣药王】你教我快疾回,莫疑迟,可甚踏花归去马如飞。没道理,不做美。我满舡空载月明归,犹自说兵机。

(云)哥哥,再与我说一声。(祗候云)你好不晓事,为你打了我,又敢禀哩?你快走、走、走!走的迟,我一顿好打。(末唱)

【鬼三台】他把贤门闭,英雄弃,莫那孟尝君是你?畅好人面逐高低。今日羞归去。呵,思量可知,可知那经天纬地孔仲尼,遇着轻贤重色柳盗跖。不争富贵骄人,小人喻利。

(云)这公人道把门闭了,我想这一场好羞也。家中妻子,却怎了也?(唱)

【紫花儿序】仰望死圣人贤思相,量起怪友狂朋,凄凉杀稚子山妻。胸中有物,肚里无食,堪悲,虎病山前被犬欺。我觑杨太守这厮,好管仲之器,觑我为粪土之墙,你却是疥癣之疾。

(云)罢、罢,我这等人,岂是终身穷困,有一日天子宽恩,必然再召用也。(唱)

【绵搭絮】凭着我文如游夏,有一日君胜唐尧,宣的我依旧抽毫侍禁闱。似禹门平地一声雷,把蛰龙重振起。

(云)我若再得还朝呵。(唱)

【幺篇】对盘龙飞风椅,赋裁冰剪雾诗。虎遁狼驰,鱼跃鸢飞。那一日强如今日。沛作云霓,宴罢瑶池,出入向宫闱,拜舞向丹墀,那其间强似你。

【尾声】无端四海苍生辈,都不识男儿未济。我止望周人之急紧如金,君子之交淡如水。(下)楔子

(驾上,云)自从将学土苏轼安置黄州,不觉又过数年。当初误听李定等论劾,是朕一时没主张。如今在朝官员没一个如他的学问。似此高才之士,岂可终身斥朕逐,已令使臣领敕,宣召他回京,这一来必重用也。(下)(末上,云)下官苏轼,自从遭贬到这里,不知受了多多少少苦楚,时时亏马正卿周济。谁想主上垂念旧臣,来宣唤回朝。行李收拾已定,刻日起身。左右,门首看着有甚么人来?(左右云)理会得。(马正卿、杨太守领村人妓乐上,云)老夫马正卿是也。闻得朝廷再宣苏学士回朝,正要送他一送。不想杨太守来邀,说数年不曾看顾,不好相见,今同我送一送。行了一会,不觉早到苏学士寓舍。左右通报咱(左右云)报的老爹得知,有马正卿、杨太守来了。(末云)道有请。(相见科)(马云)闻知大人朝京,老夫同太守大人,持具一酌奉饯。(末云)不敢不敢。(净云)下官才力短浅,数年以来,多有欠恭之罪。又奉台阁风旨,因此相见远阔。大人海涵恕罪恕罪。(做递酒科)(末云)苏轼今日得再入朝,如死而复生。太守大人怎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赏花时】再宣入瑞霭飘飘鳷鹊楼,却离了芳草凄凄鹦鹉洲。我去咱依旧乘肥马衣轻裘,休罪波文章太守,我早则不风雪贬黄州(众并下)


第四折

(驾上,云)前日使人宣唤学士苏轼,许久不见到。今日退朝,在便殿闲坐。当驾官,朝门外看者,苏轼敢待来也。(天使上,云)某天朝使臣是也。蒙圣人命,差往黄州,宣取苏轼学士回朝。到得那里,闻知苏学士多亏马正卿看顾,是他恩人,只是被杨太守窘辱,他是仇人。我今一并带来,在朝外等宣,理当复旨。(做见科,云)陛下。臣宣苏轼到来。(驾云)教他过来。(正末披秉上,云)下官苏轼,自被谗谮。远贬遐荒,谁想得复见天日。我想升沉荣辱,好无定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一身流落楚江滨,少年心等闲灰尽。爱君非爱己,忧道不忧贫。富贵浮云,真堪笑又堪恨。

【驻马听】造化通神,镜里功名梦驻身。无常忽近,一分流水二分尘。名流蜗角几时分,尘随马足何年尽。白发鬓边新,如其用我从先进。

(云)来到朝外,只索进见驾则。(拜科)(驾云)卿离朕数年,远居南服,颇觉辛苦,可也想朕来不会!你试说一遍则。(末云)陛下听臣细拆苦楚。(唱)

【落梅花】陛下既从头问,微臣怎敢隐?这数年间一言难尽。臣也会望烟波渺然思至尊,恨天涯有家难奔。

(驾云)卿在黄州,有甚亲识。用度如何!卿细说来。(末唱)

【水仙子】臣也曾远无亲戚近无邻,臣也曾釜有蛛丝甑有尘。臣则为归家懒睹妻儿问,到如今布袍上有泪痕。(驾云)闻知卿几遍被州官窘辱,卿是达者,如何苦苦干求于人。(末云)陛下臣非得已,实出于无奈也。(唱)臣放着急煎妻骂儿嗔,便做到达人知命,君子务本,也则索十谒朱门。

(驾云)卿才思渊源,诗作高古。前人诗穷而后工,卿诗作必胜于前。试赋一二篇朕听。(末云)臣不敢承旨也。(唱)

【甜水令】折末乐府离骚,长篇短韵,陛下待重与细论文,免陛下丁宁。非臣不逊,其实难效殷勤。(驾云)卿不肯对朕赋诗,卿在黄州,岂无吟咏!(末唱)

【折桂令】怕不待闲吟些白雪阳春,本是个咏月嘲风,翻做了罔上欺君。(驾云)朕当初一时之误,卿对此莺花景物,正好陶情写兴也。(末唱)陛下教吟彻莺花,这番敢走遍乾坤。(驾云)想当日卿夜对便殿,诏赐金莲,宫嫔簇拜,卿也曾赋〔满庭芳词〕。今日对朕再做一篇,有何不可。(末唱)见如今御史台威风凛凛,怎敢向翰林院文质彬彬,则一句吓杀微臣。则为这采女嫔妃,送了俺骚客诗人。

(驾云)卿在黄州,谁是恩人?谁是仇人?卿说来朕听。(末云)臣在黄州,多亏致仕马正卿周给,实被杨太守窘辱。(驾云)如今他二人在于何处。(末云)已蒙天使将带入朝,见在朝外等宣。(驾云)宣过来。(杨马见驾拜舞科)(杨云)非臣辱苏轼,他是放臣逐客,口舌害物。臣遵国法,岂敢容他?(驾云)马正卿为国重贤,扶持公道,有恩于苏轼,封京兆府尹,走马到任者。(马谢恩了)(驾云)杨太守怀奸结党,妒贤戕善,削去官啊,本家为民者。(末云)杨太守虽与臣不合,如今世情皆如此。炎凉趋避,亦时势之自然,陛下察之。(唱)

【川拨棹】这世里欠田文,都是些吃敲的石季伦。屋也似金银,山也似珠珍。有一千个为富不仁,傲贫人谄富人。

(云)陛下,他见臣贫穷,所以不看顾。(唱)

【七弟兄】清浊不分,仁义不存。只理会得自推尊,饥寒壮士无人问。似昌黎重作《送穷文》,鲁褒再作《钱神论》。

【梅花酒】这厮每世不闻,倚主欺宾,仗富欺贫,倚势欺人。富而骄贫而谄,贫无义富无恩。富无恩,岂是人?岂是人?类飞禽。类飞禽,颇曾论。颇曾论,处人伦。处人伦,傲饥贫。傲饥贫,莫生嗔。莫生嗔,闭贤门。闭贤门,使牛人。

【收江南】使牛人怎做孟尝君?似仲尼不遇叹麒麟。对清风明月两闲人,折末受窘,也强如骑马傍人门。

(驾云)今日事定,苏轼仍复学士,翰林供职者。(末拜云)感谢圣恩。但臣旷久,不能供职,不愿为官也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臣宁可闲居原宪贫,不受梦笔江淹闷。乐陶陶三杯元亮酒,黑娄娄一枕陈抟困。

【得胜令】则愿做白发老参军,怎消得天子重儒臣。那里显骚客骚人俊,到不如农夫妇蠢。绕流水孤村,听罢渔樵论,闭草户柴门,做一个清闲自在人。

题目王安石执拗行新法

李御史举劾报私仇

正名杨太守奸邪攻逐客

苏子瞻风雪贬黄州

【越调】斗鹌鹑 闺情

挑绣也无心,茶饭不应口。付能打揲起伤春,谁承望睚不过暮秋。暗想情怀,
心儿里自羞。两件儿,出尽丑。脸淡似残花,腰纤如细柳。
  【紫花儿】愁的是针拈着玉笋,怕的是灯点上银,恨的是帘控着金钩。赤
紧的爷娘又不解,语话也难投。休、休,怏及煞眉儿八字愁,靠谁成就?凤双鸾
孤,几时能够,燕侣莺俦?
  【幺】想杀我也枕头儿上恩爱,盼杀我也怀抱儿里多情,害杀我也被窝儿里
风流。浑身上四肢沉困,迅指间一命淹留。休、休,方信道相思是歹证喉,害的
来不明不久。是做的沾粘,到如今泼水难收。
  【尾】实丕丕罪犯先招受,直到折倒了庞儿罢收。若不成就美满好姻缘,则
索学文君驾车走。

执契静三边

执契静三边,持衡临万姓。玉彩辉关烛,金华流日镜。
无为宇宙清,有美璇玑正。皎佩星连景,飘衣云结庆。
戢武耀七德,升文辉九功。烟波澄旧碧,尘火息前红。
霜野韬莲剑,关城罢月弓。钱缀榆天合,新城柳塞空。
花销葱岭雪,縠尽流沙雾。秋驾转兢怀,春冰弥轸虑。
书绝龙庭羽,烽休凤穴戍。衣宵寝二难,食旰餐三惧。
翦暴兴先废,除凶存昔亡。圆盖归天壤,方舆入地荒。
孔海池京邑,双河沼帝乡。循躬思励己,抚俗愧时康。
元首伫盐梅,股肱惟辅弼。羽贤崆岭四,翼圣襄城七。
浇俗庶反淳,替文聊就质。已知隆至道,共欢区宇一。